人物訪談 唐獎 Tang Prize 大師專訪 專欄

楊慕華醫師專訪│臺北榮民總醫院腫瘤醫學部、國立陽明大學臨床醫學研究所

前言
本月唐獎系列文章,很高興能夠邀請楊慕華醫師作為採訪對象。楊慕華醫師不僅在癌症相關領域獲得不少成就,同時也在臺北榮民總醫院的腫瘤醫學部藥物治療科擔任主任,是位能兼顧臨床與學術研究的出色學者。
這次的採訪中,楊慕華醫師將會分享他從臨床跨足研究領域的心路歷程,以及生涯規劃當中曾經面臨的掙扎。除此之外,楊醫師針對醫學生和實習醫師提出許多寶貴的建議。也說明了未來學術研究可能的發展方向。

經歷
臺北榮民總醫院 腫瘤醫學部 藥物治療科 科主任 (2015-)
國立陽明大學 副校長 (2017-)
國立陽明大學 臨床醫學研究所 講座教授 (2016-)
代理所長 (2017-2018)
國立陽明大學 轉譯醫學博士學位學程 主任 (2017-2018)
國立陽明大學 榮陽基因體中心 主任 (2014-)
國立陽明大學 醫學生物暨技術檢驗學系 合聘教授 (2013-)
中央研究院 基因體中心 合聘研究員 (2014-)

學歷
國立陽明大學 臨床醫學研究所 博士 (2006)
國立陽明大學 醫學系 醫學士 (1994)

專長及研究項目
頭頸癌腫瘤
癌症幹細胞
癌症轉移機制

踏入實驗室的契機
許多人會認為,像楊醫師這樣在臨床工作及學術研究方面都做得相當出色的醫師,是不是早在醫學生時期就已經對學術產生興趣?然而楊醫師的答案可能會出乎大家的意料。楊醫師表示,在他還是醫學生的那個年代,做學術研究的風氣並不如現在盛行,因此他除了在暑期曾經進入實驗室短期學習之外,幾乎沒有接觸研究相關的事宜,只是一位以讀書考試為重的學生。進入血液腫瘤科之後,血液腫瘤學領域正面臨知識的迅速成長,相應地就出現實驗的需求。因此楊醫師表示,最初踏上學術研究這條路的動機,與其說是極強烈的興趣,不如說是環境使然。

楊醫師在升上主治醫師之後,便繼續往陽明大學臨床醫學所攻讀。然而在面臨醫師與博士生的身份轉變,最初進入實驗室時,處境可是衝擊性十足的。平時在臨床展現十足專業度的楊醫師,以「什麼都不會」來描述剛進實驗室的自己,即便曾經進入過臨床實驗室,但待在要求嚴謹的基礎學科實驗室,總覺得自己連碩士班學生的程度都不如。在種種壓力之下,楊醫師選擇在做實驗的前幾年,減少臨床的工作量,也在門診之間抽出時間待在實驗室。就這麼埋首努力了一年,楊醫師的能力逐漸跟上博士生的水平。楊醫師表示,實驗做久了就能觀察出問題所在,思考的能力也會增強,能夠做出新的嘗試。在實驗室的生活其實與臨床相差甚遠,但醫師的身份卻提供了楊醫師許多一般生沒有的優勢,例如寫論文時需要的閱讀文獻、分析統計的這些技巧,都是在醫師訓練時就逐步養成的能力,且在臨床所累積的個案數據,也能夠強化論文的觀點。

因緣際會投入教職
經過數年的時間,楊醫師順利從臨醫所的博士班畢業,回首這幾年在實驗室的生活,楊醫師一方面認為自己還有許多技術尚未學成,一方面又很羨慕實驗室老師們的生活模式,可以針對自己感興趣的領域提出研究計畫,心中默默興起自組實驗室的念頭。

這樣的念頭被當時的臨醫所所長——吳肇卿教授知道了之後,因緣際會之下便建議楊醫師可以往臨醫所發展。而當時楊醫師除了臨醫所之外,其實仍有機會考慮其它研究所,但會必須負擔較重的教學工作,可能會壓縮到楊醫師能夠花在臨床的時間。當時的楊醫師並不想要放棄臨床的病人,頭頸癌相關的治療也已經進行數年。楊醫師認為,不僅學術研究要好,醫術也要好,於是決定加入臨醫所的團隊。

從臨床醫師一路往實驗室教授發展的楊醫師,從最初認為自己不如碩士,到後來覺得應該向博士生看齊,最後進入臨醫所當老師之後,便覺得自己應該要像其他教授一樣出國看看。但當時正值實驗室剛起步的階段,病人數量也逐漸穩定,在頭頸癌方面的成就也獲得許多同儕的肯定,若選擇在當時出國,就等於必須暫時中斷這些事情。雖然有所顧慮,但楊醫師仍覺得自己有所欠缺,便決定出國進修,前往美國德州的 MD Anderson Cancer Center 擔任訪問學者。在實驗室成立兩年的情況下就出國,其實是相當有挑戰性的,楊醫師在美國進修時,白天在實驗室裡工作,晚上則透過視訊,與台灣的學生互動、指導。在美國的這幾年,從演講或大師的分享中獲得許多成長,也學習了頂尖實驗室的運作模式,這些都讓楊醫師深受啟發,2011年回到台灣之後,這些寶貴經驗也讓楊醫師的實驗室更加穩定。

選科與選定研究主題的契機
楊醫師在面臨選科時,一開始被血液學所吸引,因此考慮往血液科的方向發展,但在總醫師訓練時卻深受震撼,血液科的病患病情變化總是劇烈,卻又因此充滿治癒的機會,無法輕易放棄。至於腫瘤科就相對直觀許多,只要觀察腫瘤的狀況,就可以藉此判定是否有治癒的機會,不像血液科需要承擔極高的臨床壓力,也更有時間投入實驗室研究。而在許多腫瘤類別當中,頭頸癌特別引起楊醫師的注意,因為頭頸癌病人的樣本數多,甚至是台灣男性癌症人數排名的第四名,且投入的腫瘤科醫師相對較少,較適合年輕主治醫師投入,並著手進行研究。

結束選科和選擇頭頸癌之後,又是怎麼進一步決定研究上皮間質轉化(epithelial-mesenchymal transition,EMT)的呢?楊醫師表示,最初是在和老師一起討論 review paper 時發現了 EMT ,當時 EMT 還是很新穎的觀念,不僅涉及的範圍很廣,也有許多層面可以探討,若是能夠了解得更多,甚至可以與臨床觀察到的情形互相闡述。例如楊醫師曾經觀察到頭頸癌在病人身上雖然不太轉移,但在淋巴結的局部侵犯性大,導致病人的預後不好。於是楊醫師對頭頸癌的局部侵犯性進行研究,進而發現了頭頸癌 mesenchymal migration 的特性。「在 EMT 這個領域做久了,就能夠適當地提出問題,也能夠成功地發表新的觀點」楊醫師說,能夠慢慢地進步並得到肯定,也就能夠在同一個領域繼續努力下去。

對於研究者的建議
楊醫師認為研究最困難的地方有兩個,一是知識上必須隨時更新,補充自己的不足;二是心態上應該永遠具備熱忱,與夥伴合作互補。

「生醫研究進展得非常快,在好不容易快適應一種研究模式時,另一個新的研究方法很快就又出來了。以台灣的資源來說,要追這個其實相對比較辛苦。」楊醫師覺得研究方面的進展也是日新月異,舊的技術在兩年後便可能逐漸被淘汰掉。除了以前學習的標準分子生物學技術,還需要去鑽研一些較進階的技術。在這樣的環境下,不斷學習的需求仍日益擴增,也成為研究者不小的負擔。再加上台灣的資源因素,使得研究者追隨新知的過程更顯艱困。能同時兼顧臨床工作以及學術新知的追求,可見楊醫師為此投入了多少心力才能有今日的成果。

然而,楊醫師也覺得現在的研究風氣不如往昔、年輕人熱忱比以前薄弱,投入研究領域的人數也不如十幾年前興盛時期多。「我會覺得做研究需要有動機、有熱情,那這種東西有時候跟回報不太成比例,如果說你今天做研究一開始就是要回報的話,那研究有點會做不太下去。」楊醫師認為做研究不應該把做研究帶來的回報看得太重。如果研究者有熱情、動機與趨力,即使回報不如預期,依舊可以單純地享受研究中的點點滴滴。研究過程可能會很煎熬,但回首來時路,仍會覺得一切很值得。

學生的熱情可能也是能否做好研究的關鍵之一。若學生沒有熱情,只是想要畢業,而一味的遵從老師的指示行事,就很難做出好的研究。楊醫師認為理想的師生關係應該要像是志同道合的夥伴。兩人在研究上的視野和觀點要類似,可以互相補足。熱情而主動的學生可以提出新的想法與見解,而非對老師的想法照單全收。老師的想法可能會逐漸變得陳舊。若學生積極吸收新知,則可以補足研究中有所欠缺的部分。在這樣的環境下,大家的腦力都可以投注到研究中,發揮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最後的成果便能夠集結眾人的想法,成為一個比較好的研究。

給醫學生和內科醫師的建議
楊醫師遊走於臨床與研究之間,了解醫學生和臨床醫師投入研究會面臨的處境,所以提供了許多建言。就楊醫師認為,醫學生本科的負擔滿重的,如果要再接受完整的研究訓練其實很不容易,但對研究有興趣的醫學生可以進教授的實驗室跟著作專題。進實驗室的重點不在於訓練研究技能或做出成果,而是對作研究有更具體的認識。「進去實驗室,你對作研究就不會僅止於想像層面,而是知道一個研究怎麼產生、中間會經歷哪些過程和困難。」

此外,作研究越來越需要跨領域的知識,而且知識的進展快速,因此楊醫師建議在大學時期就可以依自己的興趣涉獵生物資訊、化學等學科。大學的知識將會是未來作研究的基礎。之後進入研究,在知識的銜接和更新,會比從頭開始相對容易些。至於是否乾脆放棄臨床,全心投入研究,楊醫師覺得應該等實際進入醫院實習,了解臨床工作的性質,再來決定自己要走臨床或是研究比較恰當。

那之後進醫院接受臨床訓練,是否也能同時從事研究?楊醫師表示對內科醫師而言,擔任住院醫師所受的臨床訓練非常重要,會影響整個行醫生涯的臨床能力,如果因為投入研究占用過多時間和心力,臨床訓練反而會不紮實。「我的建議是住院醫師這幾年要完全投入,不然等你不再是住院醫師,你沒有那個身分,就沒有辦法去學習。」楊醫師語重心長地說到。而總醫師訓練則取決於選擇的次專科,有些次專科的訓練內容就包含實驗技能。在總醫師時期,也可以開始投入研究,但最晚要在研究醫師時期就開始。一旦升了主治,專科的工作份量就會比較重,很難再開始一項研究。

如果想出國唸博士,楊醫師分析了不同時間點出國的利弊。最早的是 PGY 做完就去唸博士。好處是之後的臨床工作不會被中斷,而且可以根據唸的東西來決定要做什麼臨床。不過唸的東西很可能將來臨床根本用不到。「那就變成說你感覺受了一個科學研究訓練,可是這個東西跟你真正的研究生涯沒有關係。因為在那個階段你不會有自己的想法,你的選擇其實都是老師說什麼就做什麼。」如果等升了主治再出國,雖然臨床訓練都已完成,但風險是回來後必須要找一間可以做研究的醫院,如醫學中心。如果是在中型醫院,臨床工作份量比較重,而且醫院可能沒提供那麼多研究資源,勢必很難從事研究,那出國念書等同於白費了。至於楊醫師認為比較理想的時間點是做完內科住院醫師訓練,在進入次專科訓練之前出國念書。但選擇這個時間的人反而比較少。總結來說,要考量自己臨床技能的成熟度以及將來臨床工作的定位和延續。

對學術發展的展望
對學術發展的展望,楊醫師則認為未來發展的趨勢可能有兩點,一是技術專業化,部分實驗親自操作的比重變少;二是學術發展逐漸以實用價值為導向。

由於許多技術變得越來越專門,需要昂貴的儀器以及專業的技術員來操作,不太可能在實驗室內親自演練。此外,現在的學術發展不論是在台灣或是國際都變得越來越講究實用性。以純科學為主軸的研究比重有下降的趨勢。即便是較基礎的生命科學等領域也會去探討研究背後所可能帶來的臨床應用價值。

綜合以上兩點,楊醫師勉勵大家可以探索具有潛在應用價值的課題。因為現在較基本的科學技術都已經漸臻完善,基因體解碼、定序、高通量技術、大數據等以前需要耗費甚久、難以達成的目標,現在只需要一天就能完成。因此跨領域的能力更顯重要,除了實驗難度增加,需要與他人合作才能完成外,基礎生物領域的研究者也可能需要與臨床的學者合作才能找出關鍵的問題。

在知識日新月異的現代,做研究時若能懷抱熱忱,隨時更新知識,培養跨領域的能力,並與他人合作互補,相信可以使研究的過程更加順利。

訪問|林其燁、張家昀、鐘子珽、張彥安
撰稿|林其燁、張家昀、鐘子珽
審稿|張彥安、楊慕華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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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其燁

林其燁

陽明大學醫學系學生。高中時討厭寫作,上大學後卻想藉由寫作與其他人作想法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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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家昀

張 家昀

陽明大學牙醫系,在學習之餘嘗試文字書寫,希望透過investigator為生醫資訊的傳播盡一份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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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 子珽

鐘 子珽

目前是個未分化的牙醫系學生,面對廣大的知識之海仍是一片茫然。但希望透過investigator一步步前進,探索廣闊的生醫領域並認識更多志同道合的同伴。並盡自己所能地將知識推廣給更多想進入這片海洋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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